第(1/3)页 天刚亮透,两辆中式马车吱吱呀呀地停在了码头边的煤渣路上。 常福海先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,他转身就招呼道:“振邦,到地界儿了,下来呗。” 常德胜跟着也跳了下来,落地时先整了整那身灰蓝色号衣的领口,然后才眯眼看了看码头:几艘小火轮靠在木头栈桥边上,烟囱冒着黑烟,苦力们扛着麻包在跳板上走着,号子声忽高忽低。 “这就走了。”常德胜心里念叨了一句,从这儿出去,回来就是另一个人了。 常福海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指着不远处一艘大些的火轮船:“瞅见没?招商局的‘保大轮’。你们这趟该是先去上海,到那儿再换洋人的大船出洋。” 常德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那保大轮大概两千吨,船身刷着黑漆,烟囱上印着招商局的标记。他看着那船,心说:凑合能用吧。 这时候,常母赵氏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了——常德全扶着她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赵氏四十多岁,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眼圈有点红。 她走到常德胜面前,拉着他的手,上下打量。 “瞅瞅,又瘦了。”她说。 常德胜一愣:“娘,我才在家住了十来天,顿顿白面馒头红烧肉,哪儿能瘦?” “就是瘦了呗。”赵氏坚持着,“到了德意志,吃不上家里的饭,更得瘦。” 常德胜刚要说话,赵氏已经转过脸瞪了常福海一眼:“都赖你!老二都二十出头了,连门亲事都没说上。这下可好,一去两年,回来都多大了?谁家姑娘肯等?” 常福海两手一摊:“那是我没张罗吗?上回张典吏家那闺女,模样周正,人也勤快,人家爹也愿意。他倒好,看了一眼就跟我说:‘爹,那姑娘脸盘子大得跟我画图的三角板似的,就不要。’——你说,这咋弄?” 常德胜干咳了一声,心想:原身那败家玩意儿,眼光倒挑。 嘴上却笑着说:“娘,您甭急。孩儿这一去,也就两年。等回来,起码是个正五品的候补知州。到时候挑个好的,陪嫁多、模样俏、脾气好——不比现在找个典吏家的闺女强?” 赵氏抹了把眼泪:“你们爷仨都一个德行,算盘打得忒精。” 常德全在旁边帮腔:“娘,二弟这话在理。正五品知州,搁咱天津卫,那得是衙门里坐着的大老爷。到时候多少人家抢着把闺女往咱家常府里塞,您还愁没儿媳妇?” “就是这话呗。”常福海摸着肚子,一脸深以为然。 赵氏瞪了这父子俩一眼,又拉着常德胜的手絮叨了半天——到了外头好好吃饭,别省着,德意志冬天冷,给你塞了件羊皮袄在包袱里,到了记得写信,别跟人打架…… 常德胜嗯嗯地点头,没打断。上辈子他妈走(改嫁)得早,后来也没人这么絮叨过他。这辈子听见这絮叨,鼻子都有点酸了。 正说着,码头那边炸过来一个大嗓门: “振邦!振邦!” 常德胜回头一看就乐了。 曹锟那憨货正冲他挥手,圆脸上都笑开了花。后头跟着冯国璋、商德全、王士珍、王占元——北洋直系那帮人,除了他自己,全到齐了。旁边还站着联芳、荫昌这俩总办会办,段祺瑞、吴鼎元、孔庆塘这仨留德同窗,外加一个穿德国军服、留小胡子的洋人——那是瑞乃尔,武备学堂的炮兵教习。 常德胜转过身,撩起袍子,跪在地上,朝他爹娘磕了三个头。 “爷,娘,孩儿去了。” 常福海把他扶起来:“去吧,到了给家里捎信儿。” 赵氏眼圈又红了,摆摆手:“快走快走,别让我瞅着……瞅着难受。” 常德胜点点头,从常德全手里接过一口大箱子——死沉死沉的,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——转身朝码头上那群人走去。 走到近前,他先放下行李,冲荫昌和联芳一拱手,腰弯了九十度:“学生常德胜,见过两位恩师。” 嘴上客气,心里却骂:老李啊老李,你自己办一军校,正副校长都是旗人,你就这点出息吗? 可现在还没到掀桌子的时候。人家俩四品道台,是甲方!他一个没品没级的武备学生,还是乙方,不捧着不行。 荫昌今天穿着便服,胖乎乎的,捻着两撇胡子,笑眯眯地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:“振邦啊,汉纳根先生已经和我说了,推荐你去考普鲁士战争学院。” “虽然那地方不好进,”荫昌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口气,“但还是要争取。即便考不上也别灰心——你的算学和绘图功底摆在那儿,到了柏林军事学院,好好学筑城,回国后一样有用武地。” 常德胜满口答应:“是,恩师教诲,学生谨记。” 心里却道:我怎么可能考不上?我是怕考得太好,被德国佬抓去柏林大学研究什么数学、物理——那就坏菜了。 这时候,瑞乃尔凑了过来。这德国人个子不算太高,肩膀挺宽,留着一撮普鲁士式的小胡子,汉语说得挺溜——带点天津味儿。 “常,”他压低声音,“给威廉皇帝的礼物,我已经让曹锟和冯国璋搬到你的舱室了。信还在身上吧?” 常德胜拍了拍胸口:“放心,丢不了。丢了信,我把脑袋赔您。” 瑞乃尔盯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 接下来的告别,就有点走马灯的意思了。 曹锟拽着他的手,大嗓门震耳朵:“振邦!到了德国记得给我写信!字儿别忒难,我不认识!” 常德胜乐了:“行呗。你也好好的,到了朝鲜……袁大人那边是条路,先混着,等哥回来带你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