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常德胜穿着那身浆洗得硬邦邦的新号服,提着个蓝布包袱,晃晃悠悠走在估衣街上。 包袱里是他全部家当:两身换洗衣裳、一双布鞋、汉纳根给的《亨安德语语法》和《麦克米伦德语写作教程》。就这点东西,提在手里轻飘飘的。 可心里却有点儿慌。 他正在心里扒拉一笔让他有点“麻”的穷账。 今儿早上,荫昌大人把他们几个留洋的叫到值房,给了八十两银子的“置装费”。 “你们几个都听了,”荫昌话说得语重心长,“到了德意志,冬天冷得要死。穿厚棉袍子不体面,得置办件裘皮大衣。咱天津卫的皮草便宜,到了那边,贵得离谱——八十两银子,也就买个衣角儿。” 常德胜当时还美呢:八十两!不少了! 他昨儿在“天一坊”花了一两银子就办了场“北洋直系聚会”,这可有八十两呢! 可出了北洋大臣衙门,他拐进估衣街最大的皮货庄“隆昌号”,一问价儿,心凉了半截。 伙计抱过来三件皮子。 最次的羊皮大氅,毛色杂乱,皮板硬邦邦的——标价二十五两。 中等的貂皮,毛色油亮,摸着柔软——标价五十两。 上等的狐裘,银白色,毛尖在光下泛着蓝光——标价一百二十两。 常德胜摸了摸那件貂皮,手感确实好。又看了看标价,心里那叫一个凉啊! 这年头好衣服怎么那么贵啊? 他手里总共才多少钱? 荫昌赞助的二十两(昨天请曹锟他们吃饭花了一两,剩十九两),加上这八十两置装费,拢共九十九两。怀里还有几两碎银零花。 一百两出头。 买这件中等貂皮,去一半。剩下的要买长衫、马褂、官靴、衬衣、袜子……还得留出在德意志的零花。 北洋倒是给了“德意志那边置装费”——三十英镑,合一百三十几两银子。可那钱得到柏林才能领,而且得买军校制服、皮鞋、佩剑、礼仪配件。 “掌柜的,”常德胜指着那件貂皮,“能便宜点不?” 掌柜的眼皮又耷拉下去了:“客官,这价实在。您去别家问问,同样的货,低于五十五两我白送。” 常德胜站在隆昌号门口,叹了口气。 “和上辈子一样,”他心说,“到手的钱看着不少,一算花销,紧巴巴。” 前世他月薪看着还行,可每个月花剩下的钱,攒十年都付不起天津市区一破房子的首付。 这辈子一百两银子,看着挺阔。可一件大衣五十两,一套行头三十两,零花二十两——没了。 “得,”他摇摇头,“省着点花吧。谁让咱不是富家子呢?” 他拎着包袱,往记忆里自家宅子方向走。 常德胜搜刮了一下原身记忆:他家在估衣街附近一条巷子里,爹是天津府吏房典吏——吏员,不入流的。 家里应该不富裕,供他上武备学堂、打点关系,估计也掏空了。 所以他这次回家,没指望家里给多少钱。 “先回家看看,”他想,“跟爹娘说一声要去德国,收拾点东西。钱的事儿……再想办法。” ...... 当常德胜拐进那条叫“仁义巷”的胡同,刚走两步,愣住了。 巷子里堵了。 不是堵车——这年头没汽车。是堵轿子。 十七八顶轿子,蓝呢的、青布的、绿绸的,一顶挨一顶,从巷子口一直排到深处。轿夫们蹲在墙角,抽着烟袋闲聊。跟班、长随模样的站着几十号人,把本来就不宽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。 街坊邻居围在两边看热闹,指指点点,交头接耳。 “嚯,这排场……” “常爷家今儿是真热闹。” “十八顶轿子,我数了三遍。” 常德胜活了两辈子,头一回见这场面。 “嘛情况?”他嘀咕,“谁家娶媳妇?嫁妆得多厚,才能来这么多轿子?” 他踮脚往巷子里看,想瞅瞅新娘子漂亮不。 就在这时,有人看见他了。 “常二少爷!常二少爷回来啦!” 一声吆喝,脆生生。 常德胜扭头,看见估衣街“谦祥益”绸缎庄的王掌柜,这老掌柜的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,小跑着过来,拱手就拜: “恭喜常二少爷!贺喜常二少爷!留洋德意志,光宗耀祖啊!” 常德胜一愣。 紧接着,“宝昌”银楼的李掌柜、“一品斋”茶庄的孙掌柜、“玉成”当铺的赵朝奉……估衣街半条街的掌柜全围过来了。 一个个拱手作揖,满脸堆笑: “常二少爷少年英才!” “给常二少爷道喜!” “常二少爷此去,必成大器!” 常德胜被围在中间,有点懵。 不对啊。 我家不就是个小吏吗?我爹不就是个典吏吗?九品都不算的官儿,这些掌柜的见知县都未必这么恭敬。 他们这是……冲我来的? 因为我考了第一?要留洋了?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