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三章 君臣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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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这里,许良顿了顿,强调道:“即:无论江北襄阳、南郡一线的城池修筑与种田开荒多么缺乏劳力,也绝不充许任何大规模、成建制的蛮人,跨越长江,去往江北半步!”
一旁的萧平听到这里,微微颔首,接口补充分析道:“主公此令,实乃高瞻远瞩,不让蛮人草率过江,是对的。”
“襄阳、南郡,乃是荆襄腹地,是根基所在,将数万离开家园、怀有怨恨且未被完全驯化、犹如野兽的生蛮草草安置,无异于是在火堆旁堆放柴薪!”
“一旦江北局势有变,或者朝廷大军压境,这些被迫服役的蛮族劳工、甚至被编入军队的兵员,极易在后方引发混乱,甚至趁机倒戈相向。”
“史书之中,皆不乏因异族奴隶或降卒在战事或者地方哗变,而导致全盘皆输的惨痛教训。”
萧平顿了顿,语调微微拔高了几分,“此外,保持江北汉人人口的纯洁性,对于政治上的大局,也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--主公已受朝廷招安,荆州牧乃是正统官职,江北纯洁,便有助于我们在政治上向中原腹地、向天下士人宣示荆襄政权的正统地位,证明我们非是裹挟异族的流寇,而是镇抚一方的汉室重臣!”
“因此,主公将蛮人压在荆南的决定,毫无错误。”
听着萧平这番丝丝入扣,却又绕了几个大弯的奉承,顾怀忍不住失笑摇头。
“行了行了,叔晏,你这大半年坐镇荆南,怎么还学会这一套了,”顾怀摆了摆手,“少拍马屁,咱们君臣三人关起门来说自家话,不用这般在意礼节吹捧,就事论事即可,许良,你接着说,这四万多生蛮,在荆南到底是怎么消化的?”
这一番插科打诨,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,许良也笑着继续汇报道:
“回主公,这四万余生蛮,在荆南的去向,主要分为三种。”
“第一种,便是基础营造,过去一年,这些出山蛮族,基本都没有被训练成兵员,而是直接作为劳动力,替代了荆南百姓原本该服的徭役。”
“主公下令修筑的荆南腹地主干道,如武陵至剩余三郡的水泥直道,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,以及防御官道的沿途军用坞堡,除去之前临沅战俘转为的建设营外,皆是由这些生蛮充当苦力。”
“属下安排了最严苛的监工,实行十人一保的连坐法,一人逃跑或怠工,同保九人皆斩;同时调集了地方戍卫汉卒在旁威慑,高强度的劳作下,不用给他们吃好,只要保证不死即可。”
“此项工程进度极快,不到一年,四郡之间官道已经接近连通,但代价便是...损耗极高,被送去修路的蛮人,一年下来,大抵折了三成有余。”
大半年间,水泥官道连通四郡...这简直是用人命去填出来的基建奇迹。
顾怀听着,面色平静,这本就是乱世的法则,徭役不用生蛮去扛,就是汉人百姓去服,他不是什么圣母,既然是必须要做的事,作为荆州牧,他自然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异族。
“第二种呢?”顾怀继续问道。
“第二种,则是矿山开采与冶炼。”
提到矿山,顾怀眉头微微一挑,他前不久才亲自去过上庸郡,那里也是矿产丰饶之地,且地方情况复杂,好不容易才理顺一切,至今都还在推行新政。
但他还没去过零陵,只在之前荆南送往襄阳的卷宗汇总上扫过几眼,知道零陵有矿,但具体情况并不明朗。
“零陵的矿山?”顾怀转头看向萧平,“我记得卷宗上说,零陵是荆南最大的矿石提供地,叔晏,你且说说,那里是个什么情形?”
萧平听到顾怀询问,便接过了话茬,缓缓介绍道:
“主公,零陵地处偏远,孤悬荆南西南角,更靠近深山老林,自古便是矿产丰富之地,尤以铁矿、铜矿居多,但与上庸不同,零陵的矿,并非是官府主导开采。”
“正因为太过偏远,靠近未开化的蛮族地界,前朝和以往的官府在那里影响力太过有限,根本无力组织大规模的官营,因此,几百年来形成的规矩是,大多数矿洞,都是包给了当地有权有势的私人矿主和宗族去开采,他们自己招募矿工,自己结寨自保,然后官府再以统一的价格,向他们收购生铁和铜矿。”
“因为是私人产业,且矿工多是当地百姓,大家知根知底,所以零陵并没有出现上庸那种遍地黑矿、草菅人命的情形,相反,为了留住熟练的矿工,那些矿主给的待遇通常很好,一些有手艺的老矿工师傅,在当地的地位甚至很高,颇受人尊敬。”
萧平顿了顿,继续描绘零陵的民生风貌:“再者,零陵虽然多山,但当地百姓依山就势,开辟了极多的梯田,耕地并不缺乏,百姓农忙时种田,农闲时下矿,民生颇为富足安稳,不成问题,也正因如此,零陵才能源源不断地为整个荆南提供海量矿石。”
说到这里,萧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,他凭着对顾怀性格的了解,出言劝谏了一句:
“主公,属下在零陵归降后,曾详细勘察过当地民情,由于地方秩序算是稳定,且运转良好,所以除了《恤民令》外,属下并未在零陵大刀阔斧地推行矿业改革,而是沿用了他们之前的规矩。”
“上庸那边的新政,怕是并不适用于零陵...若是主公去了零陵,见其矿产被私家把持,强行推行上庸那种改革,只怕会激起当地宗族与矿工的激烈反抗,反而坏了荆南好不容易稳定的秩序啊...”
顾怀听完,看着萧平那副认真进谏的模样,笑着摆了摆手。
“叔晏多虑了,我没那种心思。”
顾怀从容道:“我当然不会觉得,一道政令在江北、在上庸有效,便能生搬硬套地直接用到零陵去,治大国如烹小鲜,控制的地域多了,自然要因地制宜。”
“零陵孤悬西南,只要他们不将矿石外流,而是卖给府衙,交够赋税,不生动乱,这样一切安稳,我便暂时不去动他便是,待到将来大势彻底安稳,荆襄底蕴深厚到无可撼动之时,再行徐徐图之、缓慢改制也不迟。”
萧平听闻主公如此清醒豁达,心中大石落地,由衷地拱手道:“主公圣明,实乃万民之福。”
许良见顾怀三言两语间定下了零陵的调子,便赶紧接过话头,继续他的汇报,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下的得意:
“主公,正是因为零陵矿主多,且颇有家资。他们听闻武陵这边的蛮市开张,有大量的强壮劳力,便主动派人北上,询问能否购买这些生蛮回去挖矿。”
许良笑道:“属下当时心想,出山的生蛮越来越多,而徭役是有尽头的,荆南能修的路就那么多,若是一直养着这些生蛮,未免浪费粮食,卖给谁不是卖?于是便大开方便之门,允许他们来到沅陵购买生蛮奴隶。”
“而也正是因为零陵矿主的大肆采购,蛮市居然在过去的一年里,在没有向大批量发卖生蛮的情况下,仅仅靠着卖给零陵矿主,就实现了盈利!”
“只是...”
许良的语气变得冷酷起来:“这些生蛮被卖到零陵后,因为语言不通、野性难驯,那些矿主自然不会把他们当成汉家百姓一样优待,多半是被直接塞进了容易塌方的危险矿坑,或是最深的水陆矿脉去当苦力。”
“矿难频发,环境恶劣,这些劳工基本被锁链锁着,与外界彻底隔绝,吃最差的食物,干最重的活。”
“所以,这一种的生蛮...损耗最高,十个人进去,如今还能活下来一两个,便算他命大了。”
顾怀听到这里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他并非是突然泛起了圣母心肠,可怜那些生蛮,而是作为一个统治者,听到如此恐怖的人口损耗率,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安,这种把人当成一次性柴火烧的做法,不仅违背了他长远开发劳动力的初衷,更是会在生蛮间积攒起可怕的怨气。
许良没有察觉到顾怀的情绪,还在继续他的汇报:“虽然有了修路和采矿这两种途径消化,但阿拓木在山里抓人的速度实在太快,送出山的生蛮数量还是越来越多,蛮市在过去一年里连续扩建了数次,也不能全数装下。”
“为了不浪费,属下便安排了第三种,也就是将老实认命的生蛮送到了荆南边缘的荒地进行开垦。”
“那里都是些瘴气弥漫、蛇虫出没的瘴疠之地,汉人流民宁可饿死,也不愿前往拓荒,但这些生蛮本就生长在山林,对瘴气有一定的抵抗,属下令兵卒押送他们前往,用着刀耕火种方式,焚烧山林,种下谷种,扩大了数倍地方衙门名下的官田面积。”
“产出的大部分粮食,直接充入军资仓库,因为种地不算困苦,加上生蛮适应环境,这一途的损耗,反倒是最低的。”
许良一口气将蛮市一年的运转脉络汇报完毕,从这简单的一席话也能看出来,他的能力虽然还没到萧平这种能以一人提领四郡政务,且大半年下来从未横生波澜的程度,但也实在是难觅的大才了。
毕竟,当初蛮市初建,顾怀就跑去打仗,后来更是坐镇江北,几乎没有时间管理,而许良奔赴沅陵,居然能如此条理清晰地让蛮市成为荆南不可或缺的劳力市场,而且还实现了自我盈利,没有爆发一次蛮人反叛,可想而知难度多大。
所以,他此刻难免邀功似地看着顾怀,等待着主公的夸奖。
然而。
顾怀安静地听完这一切,并没有露出许良预想中的欣慰笑容。
房间里的气氛,突然变得有些沉闷起来。
顾怀端坐在主位上,思索了片刻。
他的脑海中,浮现出刚才进屋之前,亲自去蛮市巡视时,看到的那一幕幕景象。
“我刚才,自己走了一遍蛮市。”
顾怀终于开了口,“所见所闻,除了刚才言语中这些光鲜之外,皆是血腥到令人作呕的奴役。”
“蛮市里的汉人看守,根本不把那些生蛮当人看,动辄打骂鞭笞,而最让我感到心惊的,还是为了方便管理,从蛮人中挑选出来的那些‘监工’,压榨、残害起自己的同族来,比汉人还要疯狂百倍!我在那里,看到了被同族活活打断手脚、在泥水里哀嚎等死的生蛮。”
顾怀转过头,看向萧平,叹息了一声:“叔晏,一年前,你我二人在这沅陵城头,决定建立这蛮市时,那些曾说过的话,倒是真的应验了。”
“这太阳底下,真是不知要生出多少肮脏事来啊...”
萧平听到主公提及旧事,若有所思,盲眼微垂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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